“什。。。什么密信?”喀提林瞳孔巨震,可还在努力保持着镇静。
元老院上下都已经被震惊得寂静无声了。
背后捅了自己党派领袖一刀的克拉苏此时正泰然自若地靠坐在座椅上,看不出有任何情绪上的波澜。
“这封密信,是你给手下传递的消息,说是要求他们周密部署,在两日后大选的时候实施你刺杀计划。”西塞罗将手里的密信随手递给存在感已经低到尘埃里的副执政官安尼乌斯手里。
油光水滑的副执政官眯起眼睛大略的扫了两眼,就兴致缺缺的递到了改革派的坐池边。
克拉苏拎着那封密信颇为认真的读了读,掀起眼皮瞅了瞅西塞罗,颇为遗憾地对喀提林说:“你还别说哟,这字体还真像你写的呢!”
一旁板着脸的恺撒从克拉苏手里接过了密信,还没等认真的看上一下,就一把被身边的喀提林拽走了。
“我压根没写过这玩意儿!”他暴躁的怒吼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混蛋冒充我写了一封信!”
他使劲地将信撕成两半,狠狠地掷在两派坐席中间的地面上。
这边保守派的议员们瞬间来了精神,跳下座椅一哄而上去抢夺被喀提林撕碎的残片。
而克拉苏凝视着眼前那些争先恐后拼凑残片的好奇议员,默默的承受了“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混蛋”的帽子。
*
“我想问您,上次拜托您去搞来这封信的原件,有结果了吗?”西塞罗掏出了那封潦草写成的密信问道。
“我更想知道您的学生为什么会了解这件事?”克拉苏看起来非常不爽。
“我的学生自然是我告诉她的,”西塞罗挺直身板盯着他,话锋一转,“您也给我个准话,这封密信是不是伪造的?”
克拉苏迎着西塞罗的质问,以及面前一水敌方派系虎视眈眈的视线,从容地承认了:“是,就是我派人写的。”
西塞罗没答话,却只饶有兴致的将那封信重新叠了起来。
“可恶!借刀杀人!幸好执政官及时发现,这种伪证一旦被人发现!就会身败名裂!执政官是律师出身,做成了你坐享渔翁之利,做不成脏水都不会沾上你丝毫!”一位保守派的议员骂道。
愤怒的附和声揭竿而起,今晚到场的所有保守派重要成员都气不打一处来,西塞罗不得不提高音量维持秩序:“安静!”
“不如我们合作一下吧,克拉苏先生。”一旁安静听着的温知夏突然开口,“今晚您把这封信再找人润色一下,注意行文的语言风格和笔记的模仿,明早晨会前派人拿给老师。”
她顿了顿,紧接着问:“我很好奇的是,您是从什么渠道得知喀提林要造反的?“
克拉苏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不用停,你接着说,“西塞罗根本没理会克拉苏对泄密的不满。
温知夏无奈的笑了笑,识趣地再次开口道:“您不愿说也罢,可不管如何,我们都希望这件事的影响尽量小一点对吗?不要影响了几日后的大选,也不要耽搁正常谈判的进程,这也是您希望的对吗?”
克拉苏勉强送给了她一个眼神表示认可。
“这样就可以,您明天配合我们一下,还有这位来使先生,”温知夏的手从容地引向刚刚在奴隶的帮助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日耳曼人,“最好的效果是能当庭把喀提林按死了,让他翻不了身。”
听到这里,克拉苏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稍显放松的趋势。
借着院子内的火光,温知夏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有所松动,也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无所谓这封信是不是真的存在,无论是对他的指控,喀提林都会矢口否认,也没有人会对自己不利的指控直接承认。因此,只要您把信件仿造的真一点,就可以当作一个‘证据’。”
这话倒像是出乎了米洛的意料。
原本已经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掉落的树枝的治安官立刻有了兴趣,略显惊诧地瞟了一眼正在专心致志和克拉苏掰扯的温知夏。
克拉苏对她的好言好语只是轻哼了一声,以示自己答应了。
“这里有没有谁擅长画人像的吗?”温知夏一个任务达成,开始专注布置下一个环节,“把喀提林的样子画下来,让这位来使先生记住样子。”
“那。。。那我明天怎么说?”日耳曼来使的眼睛提溜提溜的转着,声音委屈巴巴,压根没想到自己好好的来谈个投降条件,历经坎坷不说,还不小心掺和进了人家的政治斗争。
“很简单,您只要咬死了亲眼见到他,声音也听过,并对你实施了拷问便可,这不需要我们教了吧,”温知夏说,“另外,老师家离元老院太远了,明日喀提林定会要求和来使对峙,这么远的距离,给对方反应时间不说,还会破坏我方建立起来的情绪节奏。”
“我家倒是有个好地方,就在市中心广场周围,离元老院很近,使节今晚可以去那里休息。”温知夏莞尔。
她所说的,正是他们刚到这场时,魏芷莹分到的那间小公寓(1)。
“今晚出来的急,也没想到会有这档子事。”温知夏略有些疲惫的对西塞罗说,“老师,您现在就派个人到我家去,帮我传个信,让他们去收拾一下吧。”
*
就在元老院内陷入西塞罗制造出来的一片混乱之时,门口的卫兵突然传报来——
“执政官大人,日耳曼部族来使,已经带到了!”
聚集在大殿中央的人群瞬间散开。
“哟,这动作还真的挺快的呵!”坐在保守派一侧最上首位置的庞贝以手支在自己的耳侧,状似闲聊的跟身边的西皮乌将军说。
“您老昨日没来,这都是西塞罗一年前新收的那个徒弟的注意。”西皮乌将军微不可察的偏过头,嘴唇几乎看不出蠕动的低声说道。
“哦?”庞贝原本支着额头的手悄然垂落,隐没在堆叠的白色袖子中,“我们的好朋友图利乌斯一向喜欢搞点戏剧化效果,看来这个出主意的人是个让他满意的人选咯。”
一个略微看起来有些孱弱的人影逆着东南方的朝阳,步履还有些不稳的跨入了殿中。
被拉长的影子好似一把利刃,径直的劈开了忙乱挤在一起的混乱。
好似穷小子进城一般,来使也被这气势恢宏雄伟的建筑以及它的内部空间所震慑到了,一不小心就被那些繁复的壁画和漆绘吸引了目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罗马的首脑会议大厅里。
幸好,一只有力的手及时的拖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当众让日耳曼部族的尊严完全扫地。
“使节大人,”西塞罗让人安心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很抱歉让您这一路上受到了很大的委屈,为了表达我们共和国的诚意,在正式谈判之前,还想请您帮我们一个小忙,也好让我们揪出这个不以我们共同利益为先的叛徒!
“您看看在我们这些人中,究竟谁才是您昨晚与我说的,非法绑架审问您的人?”
来使的视线茫然地在一众陌生的面孔中扫视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他被告知的目标——
“就,咳咳咳!就是他!”他的手径直的只想在一边脸色已经被吓得有些发白的喀提林。
“你放屁!”
“我他妈根本就没见过你!”
“你他妈是谁!是谁!”
此刻的喀提林也已经顾不得什么优雅和风度了,急转直下的情况让他的大脑犹如被巨石碾过般。他死死地攥着面前的栏杆,让本就皮肤发白的手指更显得毫无血色。
这幅情景恰好被他身边的恺撒尽收眼底,他沉默着,在喀提林看不见的角落,将手轻轻的搭在了栏杆上。
栏杆传来的轻微颤抖,清晰的刺激着他掌中的神经。
“就是他,就是他,派人打晕了我!昨日晚上又把我强行弄醒!让我答应他们什么——疯子般的条件!说不答应就根本不让我活到今日谈判!”
“我没有办法!只能先答应了他们的霸王条款!才能苟活到如今!向执政官大人推心置腹!表达我们部族归顺的诚意!”
日耳曼来使的拉丁文不太流利,可这些发自肺腑的话却在顷刻间感染了所有人,紧接着,只听“扑通”一声,使节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砰然跪在了西塞罗面前!
“可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总归叛变在先!还请执政官!治罪!”
就连西塞罗也被这番慷慨激昂的倾吐波及到了,他郑重地扶起了来使。
“日耳曼部族的诚意,共和国感受到了。昨日之事只是权宜之计,元老院并无计较之意!使节不必挂怀!”他面色凝重的安抚道。
但也只是须臾之间,他的话锋便雷霆逆转:“喀提林,人证、物证具在!你欺瞒元老院同僚,阴谋想颠覆共和国的政权的事实确凿!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你——”喀提林愤恨地瞪着看起来重病未愈的来使,“你为何要血口喷人!是他——
他的手徒劳的挥向西塞罗所在的方位。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像条被驯化摆弄的走狗!叫你怎么吠就怎么吠!”
可那使节却是滴水不进,继续用他那蹩脚的拉丁文口音念着:“执政官大人!我。。。我在昏厥前,看到在卢比肯河以内。。。有少量军队聚集。。。这。。。这是怎么回事。。。无论是军纪还是兵刃,都不是共和国的风采。。。我心下怀疑,只能坦诚交代。”
还搀扶着使节的西塞罗听到这话也大为惊诧,不过也就在转瞬之间,他眼中的诧异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被狂喜席卷。
他万万没想到,之前温知夏给他提过成外面聚集的小股势力,竟然被这个使节目击到了!、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可是一直坐在一旁看戏的克拉苏闻及此句,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火光电石之间他脑子里过点般的回想起了昨晚的种种!
这对师徒一直在耍他!
本以为自己是借刀杀人、隐居幕后!
却没想到!没想到!
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根本没想把这件事局限在元老院内!
他们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这两个人清楚的很!他们清楚眼下的指控都没有直接证据依托!
谋划叛乱的根本不止喀提林一个人!
事实上,改革派内有多少人已经和喀提林暗通款曲了,他自己都不甚清楚!
而这帮保守派!他们的目的,却是要重创改革派!
枪打出头鸟!喀提林这个蠢货在这个时机自己往外送,勾结了一众本党派的要员与之同谋!
保守派需要一个确凿的理由!
一个反面教材!能把但凡与之有关的人从高位上剥离下来!
但凡喀提林没有经得住心理压力,选择出逃拼死一搏,西塞罗就可以以自己正执政官的名义征调任何共和国的驻扎在附近的军队进行围剿!
理由光明正大,完全无可辩驳!
他太小看自己的对手了!
随即他又猛然想起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普布利乌斯,和他象征着厄运的坍塌雕塑。
两周前送去的信,也该收到了!
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
逞匹夫之勇!
克拉苏气得一拳击在面前的栏杆上。
可惜这暴怒的一拳完全没有激起任何的水花。
因为此时的元老院议会大殿内部已经完全被西塞罗渲染起的激动氛围笼罩住了!
“你到底还要再浪费我们多少耐心?你还要让我们嘲讽你愚昧的行为多久?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承认你这些肆意下作的阴谋?看看他们!帕拉蒂尼山上的每一个守卫,巡逻这座城的每一个治安官,城中生活的每一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甚至这座全副武装的大殿里的每一个人!你好好看看他们,仔细地,仔细地观察他们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哪还对你有一分一毫地怜悯和同情!
“难道你还没意识到,你肮脏的计划,你拙劣的技俩,早已是我们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了吗?不论你做了什么,昨晚做了什么,前一天做了什么,你去了哪,召见了谁,用武力强迫过谁;这些行为吗,你自以为的我们这些愚昧的人,都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我现在!以共和国691年执政官的身份!代表我身后百名元老会的议员,宣判喀提林以及你苟且图谋的政变阴谋——死刑!(2)”
在西塞罗天才的辩论技巧,和近乎恐怖的情绪掌控力之下。
在数百名元老院大小议员的见证下。
喀提林,这位雄极一时的改革派领袖。
在被逼无奈下,不顾一切的推开了挡路的恺撒和克拉苏,逃出了这座每每赋予他无上自信和骄傲的议会大殿。
只留给所有人一个仓皇狼狈的背影。
*
“你说的精彩,万一明天横生变数该怎么办?”
一晚上都没有发言的卡托,因为熬夜让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可他严峻的表情,和肃穆认真的语气却无法让人忽视。
“前税务官卡托先生,”温知夏欠了欠身以表尊重,“万事都不可能保证有十足十的把握,我们决不能拿共和国的命运作为赌注。”
卡托看起来并不太想支持这个冒险激人的计划,但也只能默认。
“今天天色已晚了,就不再赘述了。”西塞罗平静的收尾道,“我还有些话要和元老院的同僚们说,米洛、知夏,你们带着来使先去休息吧。(3)”
温知夏和米洛一路沉默着带着来使找到了这组人刚刚空降罗马时,魏芷莹分到的那间小公寓。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堆积了两年多的灰尘和飞屑便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原本清透的月光在经过结满蛛网的小窗后,给室内笼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调。
温知夏迅速以手颜面,以防吸入这漫天的灰尘。
“主子?”客厅对墙的一扇门突然被拉开,朦胧摇曳的烛光后面露出了泰图斯的人影,“时间太紧张了,只来得及让他们收拾出一间卧室。”
“已经很好了,咳咳,”温知夏简单瞟了一眼和外间客厅状态大相径庭的卧室,声音从袖子下闷闷的传出来。
经过一天的各种变数和折磨,日耳曼使节早已经精疲力竭。西塞罗的那个女学生还好心的帮他熄灭了屋里的蜡烛。
他眼皮沉得直打架,就在即将昏死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那个姑娘漫不经心地开口了:“不知使节大人有没有在郊外看到一小支不太成型的部队,看起来不是我们罗马军团的编制。”
来使此刻已经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了,但他立马就想起了自己被人敲晕前看见的那些散兵游勇:“啊,有,的确有那么一拨人。”
黑暗中他也看不清那个小姑娘的神情,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反应,只听她淡淡的说:“我们最好不要忽略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使节大人,在下还想请您明天将这些事实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不要污蔑、也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哦,”使节只来得及回答一个简单的字,就被拖拽进了梦乡。
他脑子不太清楚,当然就没来及想明白,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又是如何会知道城外有一拨非法兵士集结的。
*
等温知夏从公寓楼上下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米洛还在对夜间巡防的治安队做着最后的嘱托。
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在广场中央驻足望向身披月光的议会大殿。
一切准备就绪,明天就会有好戏上演了。
只可惜,无论是米洛还是温知夏,都碍于身份限制,不能到现场亲眼见证。
“要错过你老师一场精彩的辩论了,惋不惋惜?”米洛好像是能读懂她脑子里正在想的事情。
“有什么可遗憾的,”温知夏轻笑道,“要是我以后能有机会进入元老院以后自然有很多机会。”
米洛扑哧一声笑了:“你还想着真的步入政坛啊?”
温知夏安静着没答话。
她本以为米洛会就着这个话题劝她别想太多,早点洗洗睡觉。可没想到,这人却话锋一转——
“诶,温大小姐,我们就先不纠结元老院到底能不能收留你,我们去年的赌约还算不算数?”
“什么赌约?”温知夏早都记不清了。
“我要是当选选民官,你就嫁给我。”
“从来就没作数过。”温知夏冷漠的说。
“你没说过不作数啊,你去年只是申明了我没参加竞选,我就当你默认了!”米洛笑着说,“可我今年可是要参加竞选的,你这么喜欢权力,我当选选民官好处自然不会少的了你。你得兑现承诺。”
“你脑子怕不是熬夜熬坏了吧,”温知夏抻着马的缰绳,不耐烦又疲劳的直言道,“就算你今年去选了,也选不上。更何况,赌约我根本就没答应,都是你自己脑补出来的。”
“诶,你知道吗?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面对任何事情都那么从容和理智、不带一点感情,一点都不像个女人,”米洛抱臂打量着她,“偶尔看你生气真的是人生一大乐事。”
温知夏根本就懒得理他,拍了拍不小心把整段对话都听了进去、早已呆若木鸡的泰图斯,带着他毅然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
1.过去50章了,怕大家忘了,魏芷莹的小公寓首次出现在第58章!
2.这一大段都出自西塞罗的《ORATIO IN L. CATILINAM PRIMA》,截取部分原文如下:“[1] I. Quo usque tandem abutere, Catilina, patientia nostra? quam diu etiam furor iste tuus nos eludet? quem ad finem sese effrenata iactabit audacia? Nihilne te nocturnum praesidium Palati, nihil urbis vigiliae, nihil timor populi, nihil concursus bonorum omnium, nihil hic munitissimus habendi senatus locus, nihil horum ora voltusque moverunt? Patere tua consilia non sentis, constrictam iam horum omnium scientia teneri coniurationem tuam non vides? Quid proxima, quid superiore nocte egeris, ubi fueris, quos convocaveris, quid consilii ceperis, quem nostrum ignorare arbitraris?[2]...Ad mortem te, Catilina, duci iussu consulis iam pridem oportebat, in te conferri pestem, quam tu in nos [omnes iam diu] machinaris.”(原演说稿非常长,依然是没找到好的翻译版,作者自己意译的。。。哪里理解有误还望大佬们指正!发现我已经懒得去找有没有官译版了。。。)
3.希望大家还记得前面章节说过的,米洛并不是贵族,是平民阶级的人民大会的议员。元老院和人民大会大家可以简单看成是英国君主立宪前的上议院和下议院,职能不同,而主要政权还是由元老院把持。人民大会的选民官是最高官职,拥有一票否决元老院提议的权力。
*
PS:今天很多,算加更咯!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