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四仰八叉的躺在小小一方木床上,这床是低矮了些,但毕竟是牢役们费了好大心力才挪进来的,这床板也硬了些,但只要多铺上两三层新弹的棉被,那同样是松软暖和,惬意的不行。
手边的案几半旧不新,也不知是从县府后院哪个房间里搬出来的,上头除了些松散的书卷,就是满满堆了一盆的水果,一概的是用温水洗净了,春秋躺这儿一抬胳膊,就能拽到嘴里来。
他就这么躺着休息,看看书吃吃果,偶尔再哼哼曲儿,虽说这冰冷的墙面依然晦暗,那小小一盏天窗依然显得透不过气来,但春秋想,这大概已经是大宋监狱的等级配置了吧。
老张进来探监的时候,春秋就是这么一副姿态,他悠闲自得的看着老张苦大仇深的丧气脸,翘着腿听他一五一十把早上的情况娓娓道来。
出门修道的,听多见多了可怜人可怜事,陈殷儿是不幸,但已经是命数里发生了的,春秋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当个故事听听,只是听到这姑娘心狠起来连自己都扎,还是忍不住咂舌唏嘘了两声,接着问老张,”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入手了。”老张哭丧着脸。”师父您快帮我想想办法吧。”
两个都是半大的孩子,春秋听他这一声师父听得痛快,猛一坐起来身来帮着分析,”那你先跟我说说,尸体长什么样。”
王成的尸体是昨天夜里就检查完了的,神色没有什么异常,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下一秒自己就要死了,身上也没有特别的伤口,单只在后脑勺上,有个碗大的缺口,头盖骨上的切口很平整,像是由凿子砸开后,还特地仔细的修了边,整个大脑都不见了,头盖骨里空空荡荡,掏的一干二净。
脑子被偷这个事。让春秋一下没想明白,他啧了一声问,”你说这个凶手,他好端端偷人脑做什么?”
老张也愣了,犹豫着反问,”可能是??隐瞒凶器?”
”那也没道理啊。”春秋虽没破过案,但他看过的公案故事多,也是难得有机会把理论操作成现实,琢磨着,还觉着这事有点意思,”当真是要隐瞒凶器的话,把头割了,找个没人的地儿扔掉不就行了,费这么大劲干嘛?烫火锅?凶手爱吃脑花?”
老张突然一拍脑袋,”师父,你说到吃。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家附近那儿,盛传一个偏方,说用人脑做药,就能那治脑袋不好的病,你说会不会??”
春秋一脸嫌恶,”啧,怎么你们也有这爱好。”
他原是知道,那妖里多有喜欢吃人脑的,他们有一个人脑大补的定律,大概就和人也常说,鸡汤下奶王八补肾一个道理,但他没成想,人之间也有这样的传闻,这平日里面对面说话的两个人,指不定就有谁就憋着劲吃对方的脑袋,讶异之下脱口而出。
老张楞了,”也?”
春秋反应过来,随口给自己打了个掩护,”啊?我的意思是??我家那儿也这么传。”
”哎?师父你也听说过?京城里头也这样?我还以为就只有我们乡下人不懂事,在那儿瞎编呢,”老张起了兴致,继续往下猜,”那师父你说,有没有可能,凶手是把人脑卖到药铺了?”
这个结论乍一听,好像有些荒谬,但春秋仔细一想,既然有这传闻,那就不是全无道理,再说了,反正又不用自己跑腿,试试就试试呗,”那你就先去附近的药铺,都排查一下吧,尤其是那些乡下村子里的小铺子,尽量都别漏了。”
”好勒,”老张为自己的新思路洋洋得意,正想和师父多吹两句,忽然听到牢门外有人连咳了两三声,像是催他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出去,想着哪个不懂事的衙役啊这么烦人,顺口喊了声,”谁啊?”一回头,吓得脚一滑,差点摔地下,”县老爷,您??您怎么来了?”
他这一声叫的动静太大,县老爷跟着吓一跳,恨不得蹦起来就给他嘴捂上,”嘘?别!?你别喊啊!我这可是偷摸着进来的。”
就在老相爷的眼皮子底下,为了不至于落个徇私枉法的名声,他还果真是偷溜进来的,做县老爷做到他这个份上,都快透露出一种猥琐的气质了。
春秋叹了口气,想说我昨晚上就没能睡好觉,现在你们还上赶着排队来找我,这是成心让我大白天也休息不好啊。
重新躺下身来,就看着老张欢欢喜喜出去了,县老爷又高高兴兴跑进来,也就巴掌大,一眼就看到边的地方,愣是绕着牢房四周围,摇头晃脑的转了两三圈,”嘿,你别说,这帮子人办事还可以啊,你看这弄得,比我想的好多了嘛。”
春秋想是啊,要不你也来住两天,你瞅瞅隔壁老鸨咬窝窝头时那牙痒痒的眼神,赶明儿我出去了,指不定那天走在道上,就被她找人把我皮扒了。
但县老爷来这趟,也不单纯是为了视察工作,他倒不大担心眼下这个案子,他原本就知道杏儿的事,跟封城没关系,天虞镇到底是他的地盘,在他的地界,冤枉了谁也不可能冤枉封城。
他眼下倒是担心另外一件事,眼看着周围的衙役都离开了,他悄悄的坐到春秋跟前来,压低声道了句,”我都试探过了,老相爷他现在根本认不出你,你放心。”
春秋被他突然这么一句话,说的是一头雾水,思忖着呢,就听县老爷叹了口气,”封城,其实有时候我就在想,你会不会觉得当年我救你,根本是自作多情。”
春秋就明白过来了,但封城不在,春秋也不能替他回答,就闷了声听县老爷继续自说自话,”我知道你从小就讨厌被别人安排,我也讨厌,所以明明你听话,我闹腾,咱两还是能玩到一块去。”
”--你也清楚,我上头还有那么一个哥哥,两岁识字,三岁背书,那是京都里有名的神童,家里有那么大一指望,他们还要我干嘛,不就是养着玩,哄着他们开心,我越淘他们指不定就是越欢喜。”
”--你说我是不是就跟,在家里后院栓了只猴是一模一样的。这猴还能自己说话自己吃饭,多好,说实话,封城,你看看书院师父的态度,再看看别人对我,真的也就只有你,不把我当傻子闹。”
”--所以你家出事的时候,我可害怕了,你说封城要是你不在了,我在京都还能做什么?做笑话?”
”--那时候朝堂上乱的啊,我不懂的人也知道是一团糟,我家老爷子,那么大本事呢,还不是躲在家里称病不见人,谁敢做那出头的鸟啊,为了救你,我跟老爷子跪了三天,我答应他,我说我再也不游手好闲,再也不胡搅蛮缠,以后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我总觉着,这样委委屈屈的让你憋在天虞镇里太难受了,你念书那么好,再有几年说不定都能赶上我哥了,结果都陪我浪费在这荒山野岭了,有时候我真的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提前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
春秋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啰嗦,也不回答,知道人都有一时钻进死胡同的时候,这时候想不开也正常,他只是从没意识过,眼前这个闹起来,连自己都头疼到恨不得退避三尺的县老爷,其实心里可能想过很多东西。
他比想象的细腻。
又或者说,其实每个人,可能都不是我们面上看到的模样。
县老爷说得诚恳,春秋倒庆幸封城没有听到这些话,否则就他那样沉闷的性子,指不定生出什么想法来,这人世间的烦心事,还是少点好吧。
也是听得入了神,连春秋那样敏锐的人,都没有觉察到,就牢门口不远的转弯处,还站着另外一个衣着富贵的老人家。
在黑暗里。老人家转过身来,他费了老半天的工夫跟踪县老爷,终于知道了封城被袒护的原因,从最初的震惊里平复下心绪,他觉得这倒是个好机会,回头吩咐小厮,”你立即派人回趟京都,我要??”
县牢里的人各怀心事,出了县牢的人兴致冲冲,起初老张还觉得自己是找到了一条新门路,等到跑完了附近七八家药铺,就累得不行了,看着人家屋檐下趴着睡觉的狗,都觉得那狗过的真舒服。
年轻人,总是要多碰碰壁,生活才有乐趣。
从第十家药铺出来,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正好那药铺的斜对面,有个汤面铺子,老张就寻思着先去吃一碗。
点了碗大份的面饺,自己从灶台边倒好了辣油醋碟,刚在临街这边坐下来,就看到药铺门口颤颤巍巍走出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看起来岁数不小,眯着双眼,脸上褶皱团的跟抹布一般,年纪这么大,出门也没说柱个拐杖,脚下一步步挪着,看的人胆战心惊。
走到台阶档口,老太太停住了,麻裙底下伸出一只小脚往下层探,她的脚踝看起来有些畸形。总也伸不直的模样,探了一回,没够着,又退回身来,手扶着台阶旁边的柱子,要重新再试。
老张看着不忍心上,撂下筷子就跑过去了,”老人家,我背您下去吧。”
老太太”啊?”了一声,嘴里一颗牙都没剩,光听这一个音都感觉漏风,老张估摸着多说几遍,她也不一定听不清,干脆蹲下身来,直接就把老人揽到背上,蹬蹬蹬三步下了台阶,气都没喘,就感觉背上轻的没人一样。
老太太也没说道个谢,直接就开口,”能麻烦您再扶我过去那边吗?我想吃碗面。”
老太太嘴里漏风,说话倒还清晰,而且一听老太太的口音,老张乐了,他熟,这不就是老乡的味儿嘛!理所当然的把老太太搀过去,就看着老太太在怀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东西,反是问汤面摊的老板,”老板,你这饺面怎么卖啊。”
老板忙着呢,熟练的回她,”三铜钱一小碗,五铜钱一大碗,您要多少?”
老太太摇摇头,”我就要一个。”
老板就觉着她是来捣乱的,”老太太,我们没这个卖法。”
这老板还养了一条狗栓在旁边,桌上客人有吃不完剩下的,就都往那狗盆里一倒,老太太看了看四周,拿手一指那狗,”我就跟他商量,让他分一个给我就行。”
老板心里不痛快了,对着老人家不敢发脾气,耐着性子劝,”老太太,您要没钱啊,就去别处消遣,我们这做生意呢,没空陪您闹。”
这儿就又轮到老张站起身来了,”老人家,您过来吧,我请您吃,您看成不”,说着也不等老太太答话,冲着老板一吆喝,”我这儿再来一大碗,一块儿付。”
把那老太太搀到自个儿桌前来坐下,老太太急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就要一个。”
”成成成,”老张也不跟她计较,”您吃一个也行,吃一碗也成,我都给您买,您就吃,行不行?”
老太太这就安心坐下来了,两大碗面饺上来,老张跑一天是真饿了,狼吞虎咽吃了两大口,抬头看老太太没动静,就问她,”老人家您怎么不吃啊,这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啊。”
老太太扯着嘴角笑了笑,”年轻人,我看你是个好心的,我问你,你今儿是不是已经跑了好几家药铺了?”
老嘴里还嚼着大半口的面呢,想着这老太太怎么知道,她跟着我的不成,含含糊糊答,”是啊,我??我找东西,太稀缺了不好找。”
扶着凳子边,老太太凑过来了一些,”我跟你说,我知道啊,这附近有家不一样的药铺,稀缺的东西,别家药铺没有的,他家都有,你要不去那儿试试?”
”哟,那就太谢谢您了,您说说看,在哪儿啊?”
老太太扭过头去,就看见西边的山头上,夕阳烧得通红一片,她拿手像是随意的,就往那边这么一指,”瞧,那儿呢。”
老张一愣,说”老太太您别逗我,谁家药铺开在深山老林里头,他要卖给那狮子老虎不成。”
老太太笑的更开心了,”你啊,自己去了就知道,快去吧,正好赶得上开门。”
老太太说着站起身来往外走,那大碗的汤面一口都没动。
老张奇了怪了,心说这老太太过糊涂了吧,这个时间点,我现在去,那不应该是赶上关门吗,愣了个神回来,老太太已经看不见影了。
反正就算现在动身赶回天虞镇,等到了也得是两眼一抹黑的时候,索性去她说的地方看看,也不碍事。
出了城上了山,老张就后悔了,这座山不比天虞山那般高大,最多只能算个小山包,上山的路也只有一条,弯弯曲曲伸在林子里头,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也不知道天黑前能走到哪儿。
犹豫了两下,心说不行,不能就这么无功而返,一咬牙一跺脚,把肩膀头拍拍,老人家说肩膀额头三把火,妖魔鬼怪不敢碰,把这火拍旺些来,就好走夜路了。
迷迷糊糊走了快有三四炷香的时间,也没到山顶,天色彻底的黑下去了,老张就觉得这路,怎么比看上去的长上那么多,也不敢随便的在路边休息,一直走到腿肚子发软,晚间的两大碗汤面都要消化完了,正抱怨着呢,看见前头有烛火了。
他走得急,也没提前打算好,身旁连个灯笼都没有,心说就算找不着药铺,能找人家借个火讨口水,那也是好的,于是快两步走到跟前抬头一看,嘿,还就真是个药铺子。
一般药铺的名字,取的都是吉祥如意的寓意,像是保安堂,致远堂之类的,但这家不同,那黑漆漆的牌匾上耷拉着五个血红色的大字,看着让人怪不舒服的,偏偏还叫做,求不得药铺。
老张说稀奇了啊,既然求不得,我还来你药铺做什么。
撩开帘走进去,就瞧着这是个普通的小单间。比别家药铺还小上些,摆设也不一样,左右各列着两溜药柜,反倒是正当中的位置空着,有一张有小方桌,连笔墨都没有,单就一穿着长衫的伙计坐那儿打瞌睡。
老张走过去拍了拍伙计问他,”你这儿,都有什么名贵的药材没有?”
老张这话问的是不对,上药铺那是抓药的,又不是饭店茶馆,哪有进来就问你这都有什么的,就给你全报一遍名字,你认得过来也吃不过来。
但上门就是顾客,基本的状态还是要有的,偏偏那伙计睡意正浓。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啊”了一声,”我们掌柜不在,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就自个儿看吧。”
老张哭笑不得,哪有药铺让人自己看的,这算什么理。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看看吧,打左手边看起,那就是普通的药材,黄芪当归一类,寻常些的,那些常见的,老张都还能认得,右边那一溜的名字有就些奇怪了,鲵尾龙鳞一类。他分辨不出来是什么,越往后走,索性是连标签上的字都认不出来了。
老张想,要是师父在这儿就好了,他看得书多,准能知道。
他正看得仔细,就听到耳旁边一阵清脆的铃响,此刻他已经走到了右边药柜的尽头,和那伙计基本是平行的位置,这一回过头,就忽然发现在伙计身后,就这单间的后头,其实是有个小门的,打这门里面,走出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姑娘长得还算不错,穿着打扮不花哨,但也看得出气质不一般,眉目之间含着水光,她转过头来奇怪的瞥了老张一眼,像是诧异的很。
老张没这么被姑娘打量过,耳朵稍都有些发红,也不知道说什么,张了张嘴问,”这??后头还有地方呢?”
姑娘点点头,也不问他是来干什么的,阴阳怪气的就说了一声,”你回去吧。”
老张说这什么意思,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也没来得及问,姑娘一抬腿跨出门,走了。
老张站在原地就发楞了,他也没想着这大晚上的,荒山之上哪来的年轻姑娘,就琢磨着姑娘的话问伙计,”这后头??什么地方啊?”
伙计不耐烦的很,头都不抬,”你怎么这么多话啊,想要什么,你自个儿去不就得了?”
他既然这么说了,老张也不客气了,抬手一撩他身后的帘,走了进去。
老张没想到的是,这药铺的后头,竟然大的超乎想象。
起先以为不过是个普通的小院,顺着弯弯曲曲的小道,两边是四季常青的竹林,在黑夜里看不到边际。
借着月色往里走,老张就觉得这院子怎么这么大。忍不住回头看看来时的门,就发现身后那一点的光亮不见了,他就站在一条没头没尾的小路上,没有光亮,没有声音。
老张唬了一跳,他犹豫要不要走下去,但转念一想反正也回不了头,干脆就往前走,遇到什么都是他今晚的机缘。
就这么续着往下走了一段,开始还能估摸着时间,渐渐的,一样的景致迷惑了大脑,他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走不下去的时候,隐隐约约的,前头有灯火了。
老张心里已经起了疑。悬着心不敢大意,慢慢的往那头走。
临近火光,他看见一座巨大的牌坊,牌坊下面,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烧纸钱,披着黑色的长斗篷,看不出性别。
老张小时候听村里人说过,晚上若遇上这样的老人,那多半是沾着邪祟的,闭着眼念声阿弥陀佛走过去就成了,但眼下四周围只有这么一个大活人,老张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问,”老人家,请教您一下,这是个什么地方啊?”
像是没有听见老张说话,老人没有抬头,她只管用颤抖的手,把一张张的纸钱往火堆里送,火光照亮了牌坊底下的小片青砖,那纸钱的灰烬打着旋飞上天去。
老张顺着灰烬抬起头,就看见牌坊上隐约写着三个大字,叫”九天外”。
这名字的口气可大,老张猫着头往里探,觉着眼前黑咕隆咚蒙着层雾,什么都看不着。
都到眼跟前了,哪有回头的道理,老张也是个好奇心重的,这一步迈进去,听得耳旁边”嗡”了一声,老张就觉得脑子里钻心的一疼,疼得他几乎站不住脚要晕过去,但就疼了一秒,缓过劲来睁开眼,这周围的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