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不仅没得到应有的赔偿或者公道,而且受两重压制,当然不是真的沉寂,打听到赵老太爷倚老卖老要赖在京城了,剑南道的官老爷们也不那么怕赵老太爷了,就赶紧见缝插针地报案,摆出人证物证,煽动学院书生们,意图扳倒杀人犯赵世琪。
赵老太爷竟糊涂到这个地步!赵家不衰败才怪了。
傅凌云感叹一声,不知道傅老夫人若是知道这个消息该有多伤心呢。赵家大势已去,事情跟前世一样,已成定局了。而且这一世赵世琪在燕京,不在剑南道,案子会变得更为复杂,谁让燕京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呢?那群言官御史可不是吃白饭的。
傅凌云最想不通的是,明明这件事两年后才发生,为什么会提前两年呢?她细细一想,她的重生的确改变了很多事,刘姨娘的死大白于天下,老侯爷愧疚傅老夫人,才会承诺在赵老太爷留京官的事上推一把,导致赵老太爷在燕京逗留到二月二,继而提前引爆这一场风波。
所以,傅凌云在看到林魁玉信件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便是,阴差阳错。
多想无益,现在事情的发展不在傅凌云的掌控内,只能听天由命,她庆幸的是,她阻拦了老侯爷向杨阁老推荐赵老太爷留京,这事至少不会牵连傅家了。
当天下午,她就听闻老侯爷拜访杨阁老,让杨阁老帮忙把傅家的两名族人推荐到翰林院。
赵老太爷大怒,跑到寿安堂跟傅老夫人哭诉,直说老侯爷坑苦了他,还跟傅老夫人道别,他二月二就要去剑南道继续上任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十分可怜。
傅老夫人怒急攻心,一下子病倒了,不听老侯爷的解释,也不见老侯爷。
老侯爷苦涩一笑,没想到帮人竟帮出了冤家,老妻不见他,他却不能绝情,二月二没去参观皇帝朝臣春祭耕地,而是去为赵老太爷送行,当然他没给赵老太爷好脸色。
赵老太爷在剑南道有人,马跑得没有定南侯府和林府的马快,可得到消息也没晚几天,他了解了前因后果,像当年不承认曾子新是赵世琪杀的一样,也不承认是他自个儿做错了,而是将所有的过错推卸到老侯爷身上。
因此,赵老太爷见了老侯爷脸色更黑,那点人情世故不见了,恶声恶气地说道:“枉费我以为老侯爷对我妹妹真心了,原来只是表象。难怪老侯爷迟迟不为我请命留京,原来是等着世琪的事东窗事发,你就可以推卸得一干二净!呵,老侯爷的手段我算是领教了,我赵安邦不敢高攀!老侯爷请回吧,何苦为我送行在我妹妹面前做样子!”
老侯爷脸色更黑,他算是知道什么叫作吃力不讨好了,他这一辈子除了在傅老夫人面前伏低做小过几次,就是皇帝面前腰板也是挺得直直的,何曾被人这般污蔑过,当即垮了脸没好气地说道:“大舅子,我要通过杨阁老为你请命留京是事实,可你呢?当初我问你世琪的事是否处理好了,你却这般处理受害者家属,难怪人家不忿,卧薪尝胆一年也要告你,你还在我面前打包票说妥善处置了!幸亏我留有后手,不然我傅家就要得罪杨阁老!我们家二小子和四小子的前途就毁在你手上了!”
赵老太爷火冒三丈:“当初若非你让我装病滞留燕京,我早早上任,那曾家敢告我?你这一留,我官没捞到,反而要赔上一家子的前程!”
赵老太爷怒极,当即不再理会“胡搅蛮缠”的老侯爷,喊车夫启程,那马车便绝尘而去,踢了老侯爷一脸灰。
老侯爷气笑了,望着赵家马车背影不停喘气:“我苦心为你谋划,竟然好心办坏事,坏了你们家的前程了!”
傅凌云知道现在傅老夫人听不进去劝,便只默默地坐在炕头伺候她吃药。赵老太爷处理事情的手段太过简单粗暴,没给曾家回旋的余地,而且,她认为赵世琪那样的性子的确做得出来推人家曾子新入湖水的事,她幼时亲眼目睹过赵世琪用鞭子将个年纪只有七八岁的小厮抽打得半死,那小孩子的脸生生被他打得毁容,就这样仍不罢休,他还命人往昏倒的小孩脸上泼了盆盐水,只因他下台阶时摔了一跤,那小孩子没扶住他让他丢了脸。赵流云正领着她们几个表姐妹游园,姑娘们吓着了,赵流云劝止他才罢手。
傅凌云喂完傅老夫人吃药,正要离开,傅老夫人流着泪抓住傅凌云的手,踟蹰不定地问道:“凌丫头啊,赵家如今可怎样了?”
傅凌云不忍心告诉她,只说道:“老夫人病着呢,不宜操心,先养好了病再说吧。”
傅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道:“虽是个不成器的,可我就这一个娘家兄弟。不知他们是否平安,我如何能安心养病,凌丫头,你跟我说吧,我这么大岁数,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傅凌云见傅老夫人目光坚定,无奈地说道:“老夫人,想必老夫人也听说过赵家大表哥惹的事,还是场人命官司,具体的孙女也不是很清楚。舅老太爷(赵老太爷)回剑南道时没有带上大表哥,可是没几日,剑南道上地方衙门派了两名衙役请大表哥去剑南道协助调查,直接由大理寺出面,大表哥没办法,只能动身去剑南道了。老侯爷……老侯爷怕大表哥路途不便,和皇上请命也去剑南道了。老夫人放心,有老侯爷在,大表哥不会有事的。”
傅老夫人手指微颤,继而眼角又滑下一行泪来。
傅凌云怜惜地为她擦去泪痕,老侯爷作为告老在家的老元帅,是不能随意出京的,况且定南侯还领着定南大元帅的职务,他们这些侯府的家眷其实都是作为人质扣留在京,傅老夫人明白这一点,才会心疼老侯爷年迈进宫求出京的恩典。
傅老夫人心情很复杂,赵老太爷临走时来告别,或者说告状,话里话外指责老侯爷不为他谋官,答应的官位却便宜了傅家族人,指责老侯爷不讲信用,根本没提到赵世琪的事,所以她才一气之下病倒了。这几日她从丫鬟嬷嬷们嘴里听到只言片语,才知道老侯爷是因为赵世琪闯了祸,摊上人命官司,才会转而把机会让给傅家族人,她被亲兄长给骗了,又愧疚于老侯爷,没脸见老侯爷,自个儿也拉不下来脸去道歉。乍然听到老侯爷请命去剑南道,傅老夫人真是又愧疚又感动,又恨自个儿大哥不争气。
傅凌云见傅老夫人又流泪,知道傅老夫人想通了,这才敢说更多的话:“老夫人安心,老侯爷走时的行李是孙女和二夫人帮着收拾的,侍卫有五十人,路上出不了岔子,等大表哥的事安排妥当了,就会回京的。”
傅老夫人这才敢问:“凌丫头,你大表哥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傅凌云松口气,赶忙把赵世琪的事挑拣着说了,因怕傅老夫人再气病了,不敢道出事实,只敢尽量往轻了说:“……那人证物证隔了一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总之县老爷总能查个水落石出,还大表哥一个清白。”
傅老夫人经傅凌云一劝,重拾希望:“希望能早些结案,你舅老太爷也能早些安心。”在她心里,她的侄孙子是个老实人,不可能害人性命。
傅凌云不语,老侯爷也是不清楚背着长辈的赵世琪的真实性子,才会一再信任赵老太爷。
经傅凌云这么一劝,傅老夫人没了心病,大有起色,能下炕和傅凌云出去走动走动了。
傅凌云总算稍微安心,她本打算二月二那天和傅冉云一起去家庙“看望”小林氏,被傅老夫人的病耽搁了,眼看傅老夫人病愈,傅凌云旧事重提,跟定南侯说:“……总归母女一场,她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也不是那般绝情,而且近日来老听二妹妹念叨夫人,我就想着一起去探望夫人。”
自从上次傅冉云和傅焕云突破禁足令,大闹到梨蕊院门上之后,傅冉云有赵流云求情放了出来,可傅焕云依旧被关在院子里,依照他那个死性子,肯定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的。
定南侯没有多犹豫,以前傅凌云把小林氏当作亲娘来对待,后来小林氏快被烧死时,也是傅凌云求情,这些他都知道,所以他以为傅凌云心底某一块角落是真的把小林氏当作母亲的。他细细叮嘱傅凌云几句,便同意了。
傅冉云反而满心不情愿,嘟嘟哝哝道:“我才不想去看望那个妖怪呢!妖怪才不是我娘!”
定南侯皱眉问:“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要说就大声说出来!”
傅冉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忙甜甜地笑道:“父亲,女儿想问,父亲跟我和大姐姐、四弟弟一起去吗?”
定南侯思及小林氏的脸,一阵作呕,厌恶地说道:“你们去吧,为父还有要事处理。”
两姐妹去前院接傅焕云,傅焕云身量长高了些,不过他畸形的身材越来越突显,肚子更大了,因为长个子抽条,身子更纤细了,活像个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而且面色黯淡无光,听见可以出院子了眼中立刻露出贪婪的目光,就好像被关了几个月的恶狼逮到小肥羊一般。
傅焕云凶狠地看了眼傅凌云,不敢对傅凌云放肆。
傅家的家庙在城外山上,山是定南侯府的私有山庄。庙里也有几个尼姑陪着小林氏念经,但她们不过装装门面,堵外人的嘴,实际上小林氏被封死在了其中一间庙宇。
傅凌云站在小林氏房门外才知道封死是什么意思,这座大殿十分高,有两间屋子打通,一间是小林氏日常吃住的地方,一间是正殿,里面供奉如来神像,开天窗,四周的窗户被砖块封死,已经不可以称之为窗户了,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蒲团,什么都没有,就连给小林氏送饭的饭碗碟子盘也是木制的,那小窗口只有两个手掌大。
小林氏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傅凌云站在那个窗口前,室内靠两个天窗采光,有些昏暗,小林氏听见窗口响动,一下子奔跑过来,面上脏乱不堪,显见许久没有洗漱了,一双眸子幽幽发亮,神经有些不正常,脑袋上的头发被烧光一半后不见生长,半条胳膊由于被烧到的关系不自然地曲起,她兴高采烈地喊道:“吃饭了,吃饭了,快给本夫人饭吃!”
傅凌云骇得退后一步,难以将面前这个连疯子乞丐都不如的人与美丽端庄的小林氏相比。
没等她开口说话,小林氏突然狂躁地抱着脑袋拼命躲在墙角,吼得歇斯底里:“鬼啊,鬼啊!大姐姐救我,大姐姐救我!”
傅凌云皱了皱眉,对她这无厘头的嘶吼莫名其妙,她偏头看向旁边的婆子。
那婆子便腆着难看的笑脸说道:“大姑娘别吓着了,自从除夕那天放了鞭炮之后,侯夫人脑子便有些不正常,经常说些疯言疯语,奴婢们禀告了侯爷,侯爷不曾来看望,只让人传话说,随小林氏去吧。”
婆子边说边站在小窗子前,隔开傅凌云的视线,以免傅凌云被里面的狼哭鬼嚎吓着了,又伸手指了指自个儿的脑袋,表示小林氏的确是疯了。